花若掌灯 2008-7-1 12:50
捉不住鸟
层层叠叠都是山,人也一日又一日,竹林鸟语成市肆,再听沧海浪拍岸。
小时候读唐诗,是用土话读的,我的老师连普通话都不会。土话读唐诗,也能上口,因为吴越方言有很多是古语。如天晚叫“天晏”,下雪叫“落雪”。后来虽然也算能讲普通话,可一见唐诗还是土话,好像这东西从来都是土话写的,李白杜甫也讲我们的土话。读久了,不会写诗也会吟,吟出来也是土话,用土话押韵。
晨起看八大山人画册,又无端发慒,开口就是开头的四句话。用普通话读,这东西很难叫“诗”的,但用方言念,很上口,能平心中块磊。我本来是能成诗人的,只是普通话不好,无法在字音间成韵,才华就被埋设。诗是用音韵写意或抒情,是雪落静海般的自然亲切,并非“啊”那样的东西。
人都是有一些诗情的,但诗才有人有有人无。《奇花》中的雨生是真有其人,他不识字也不会普通话。冬天讨饭完毕回家时,他就一路作诗:“雪花嘟嘟飞,脚踏烂腐泥,家里没有破花线(棉絮),只好金针炖胖蹄。”没有破棉絮,为什么不是棉被呢?因为雨生从前只有一床破棉絮,夏天的时侯卖掉了(居然也会有人要)。就只好盖稻草,人钻在稻草堆里,雨生就发生了“金针炖胖蹄”的联想。金针就是黄花菜,与稻草像极,所以雨生是有诗才的。
我从前的化学老师是个“粗人”,口头禅是:为什么呢?身高一米九,力大无穷,所以胃口极好,二十七斤一月的定粮根本不够吃,后来饿得沮丧极,自配毐药一死了之。他父亲为此惊诧而发疯,说他儿子不是死,是被招去了。招那去了呢?是招去给毛主席倒马桶去了,那是想吃什么有什么了。沮丧而会自杀的人,是有诗人气质的,只是我那老师有诗情而无甚诗才。一天在桥头乘凉,皓月当空,诗情就勃发,他站在桥头大声喊:“月亮啊,你为什么要那么大!”就这一句,可是诗情还未抒发完,他才尽了。怎么办呢?他就走来走去,又说了一句:月亮啊,你为什那么大呢?说毕,就纵身“卟通”一声跳入水中,意犹未尽啊。这一跳就是行为艺术了。
说不好普通话会埋没诗才,听不懂普通话就不只是埋没诗才了。因为“白水泉边女子好”,我的丈母娘家在白泉,白泉有一水库,水库在前岙山,当地人就叫前岙山水库。水库刚建好,罗马尼亚的齐奥塞斯库来我国访问,村里的老太婆就不解,广播里每天在说“前岙山水库”,全国都晓得了?更糟糕的是听不懂普通话又耳背,有一个老太婆把“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听成“忠祥老婆嫁给宁海”,就叹:忠详老婆命苦呵,每天给广播说,嫁给宁海就嫁给宁海,可为什么要每天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