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的战争
经典的爱情总能得到人们的千古传诵。但如果我们认为这是《飘》这部小说能赢得美国及世界各国众多读者喜爱,并且历久不衰的原因的话,那无疑是片面的。
尽管有很多评论家认为这本书只是一般的畅销书,普通的通俗文学作品,“只适合一般市民的兴趣”,但他们仍不能不承认,这本书的确很成功地为读者塑了几个鲜明丰满的人物形象。毛信德在谈及《飘》能吸引广大读者的原因时也指出,它的“人物描写具有特殊风格”。这种特殊风格是通过人性自身复杂的斗争,反映出人的复杂性,它充分地展示了人真实的矛盾:凶恶与善良、胆怯与勇敢、脆弱与坚强、自私的获取与无偿的付出。在一般通俗小说里面,对人物人性方面的描写显得很少,即使有,也往往是通过人物的语言和行动来反映并突出人性中的某一方面,而对自然性与社会性的矛盾斗争并不注重,因此,人物的诠释和界定要相应的简单得多,但《飘》就主要是通过人性两方面的斗争来塑人物的。这突出地表现在女主人公斯佳丽这一人物形象身上。
人性的斗争使斯佳丽显得真实、生动、有血有肉,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可以说,从人性方面对斯佳丽进行塑是《飘》成功的一个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分析斯佳丽的形象,才能真正领略到这部小说穿越时空,经久不衰的艺术魅力。
二
《飘》这部小说的主题思想,作者的政治倾向都是鲜明的,这使作者笔下的一号女主角斯佳丽不可避免地带上了鲜明的阶级性。当作者“用实用主义的眼光追求南方社会的梦幻理想”时,斯佳丽也跟着作者的笔触感叹一切都“随风飘逝”了。但对这本书主题思想方面的批判乃至否定并没使它沉沦下去,它仍旧轰动美国,风行世界。这就不能不让人们对它进行深刻的思考,作品的故事结构是简单的,但作者对人物的心理活动,思想性格作了洞察入微的描述,塑造出了斯佳丽这一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自觉不自觉中体现出了人性中自然性与社会性在不同的外界环境中,不同的社会历史条件下的斗争及协调的过程,使作品具有感人的艺术力量,使作品中的人物特别是斯佳丽真实再现了人类灵魂中复杂的多层面。
那么,让斯佳丽展现得如此丰富的人性是什么呢?“人性是以人的共同欲望和渴求为内容,以感情为纽带结成的社会关系。”前者指人性中自然属性方面,后者指人性中社会属性方面。人性包括了食欲、情欲、思欲,以及求生、爱美、自由等渴求。人性中的社会性与自然性两方面联系密切。不同的社会历史时期,人的社会性有所不同,但它都在不同程度上调节制约着自然性,这主要表现为礼仪教化,伦理道德对个体欲望的制约上。自然性也并非完全被动,自然性的各种欲望强烈时,便表现为行为上对伦理道德的叛逆。
人性中的自然性与社会性的关系,使斯佳丽身上体现出了种种矛盾的性格。在斯佳丽十六岁登上人生舞台到二十八岁成为孤家寡人的一段生命历程里,经历了整个美国内战。外部环境的变迁深刻地影响了斯佳丽,让她人性中自然性与社会性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斗争,导致斯佳丽成了一个“自相矛盾的人物,一个具有不可调和的双重性格的人”,她坚强与软弱并存,勇敢与胆怯共处,贪婪的获取与无偿的付出同在。这种矛盾,使斯佳丽的形象丰富而真实,跳出了形象单一片面的圈子。
斯佳丽的经历大致可分为三个时期:一是南北战争前,二是战争中,三是战争后。这三个阶段,是美国从经济基础到上层建筑都发生巨大变革的时期。外界的变化,在伦理道德、价值评价上有了不同的标准,使斯佳丽对自身的行为也有了不同的看法和要求,这必然引起她内心复杂的思想斗争——其实也就是自然性与社会性,社会性中不同的价值判断的斗争——作家从而完成了对斯佳丽形象的塑造。
三
小说中反复出现斯佳丽做的一个恶梦,这个恶梦贯穿了斯佳丽战后的生活。弗洛伊德认为:“梦一定是有某种意义的,即使那是一种晦涩的隐意用以取代某种思想的过程”。在这个梦里,充分地展示了斯佳丽内心思想活动,揭示了她一切行为的动机。
斯佳丽在梦中感受到了她以及她身边的人们在挨饿。梦境变成了一片迷蒙蒙的雾,她感觉到东西在撵她,于是她拼命地跑,总觉得有一个地方她抵达了就安全了。但是,她始终没找到。
根据弗洛伊德的理论,梦具有一定的象征意义。斯佳丽在梦境中处于一片迷雾中,看不清方向,这象征着斯佳丽思想上的混乱。外部世界的变革,制度的更迭,导致社会道德体制混乱,而与之相适应的社会性对自然性的约束也就显得混乱。斯佳丽没有了一个具体的价值标准,她就对在她身边发生的一切感到迷惑不解,进一步感到害怕。投射在梦中,就是浓浓的雾,让她什么都看不清楚。斯佳丽感觉雾中有可怕的东西在追逐她,这个可怕的东西象征了斯佳丽战争中与战争后的那一段艰苦生活,是饥饿、贫困和死亡的威胁。她的奔走逃避,其实也就是一种强烈的求生欲望的表现,暗示着斯佳丽为了生活下去而做出努力的过程。她在现实生活中白手起家,从废墟中重建塔拉庄园,经营弗兰克的店铺,再盘接下木材厂,拼命赚钱的力量,就是对饥饿与死亡的恐惧感,对生存的渴求,一种强烈的求生欲望。但她的行为并未使内心获得真正的安宁,内心依然恐惧,因此在梦中,她总是一直奔跑,始终没有找到安全的地方。
通过斯佳丽梦,可见她一切行为往往是源于内心欲望的驱动。她是凭着直觉与本能做事的人。在梦中,她内心真实的一面坦露了出来,她是害怕的,恐惧的,与现实中表现出来的凶悍、残暴、固执形成鲜明对比,使斯佳丽这一形象的复杂矛盾体现得更加真切。
四
在斯佳丽从十六岁到二十八岁的这段生命历程中,充满了对三样东西的疯狂占有欲:爱情、金钱、土地。金钱与土地的占有欲体现出了斯佳丽对生存的强烈欲望。而爱情则更多地具有主观直觉的梦幻色彩。这三者是斯佳丽追求的幸福。康德认为:“为自己谋求幸福是出于人的本性的追求,而出于自己本性的追求,不可能具有积极的伦理价值”。因此,在斯佳丽所有的追求中,强烈的自然欲求让她体现了无止境的占有欲,对自然欲求的满足以及对社会道德规范的冲击又体现了她的自私性。
斯佳丽内心并非完全丧失道德的制约力,她有时又体现出与自私想反的品质。她“不知道爱情或痴情为何物,然而她却对阿希礼的感情那样缠绵,象个情窦初开的纯洁少女;她也不可能有友谊和信义,然而她临危不惧,担风险救护自己的情敌玫兰妮,却象个义肝侠胆舍己为人的朋友;她本是只图个人发财的小人,对南部同盟漠不关心,然而她在劫后塔拉庄园排除万难奋发图强的精神,却表现出真正的英雄气概”。尚存的道德与欲望的战争,让斯佳丽的内心不加掩饰地展现在了读者的面前。她身上所体现出的人性的复杂斗争,使整个形象也复杂化、矛盾化。
其实,玛格丽特.米切尔对于最终背弃了奴隶制的斯佳丽,她并不是将其作为一个理想的正面形象进行描绘,而是常常通过瑞特之口嘲弄斯佳丽的浅薄鄙俗。但作者又不时在字时行间透出对斯佳丽白手起家,艰苦创业的精神的赞赏。究其原因,作者是南方佐治亚人,她对南北战争以及“重建时期”颇有研究。在作品中她多次描写到战前南方“安宁美好”的生活,她的政治倾向是明显的,这就让她持批判态度描写斯佳丽。但米切尔毕竟是生活在资本主义社会的人,她在批判斯佳丽背叛奴隶制时,又不禁觉得斯佳丽选择资本主义发展道路的行为可以理解。这种矛盾的态度就促使了作者在自觉不自觉中着力描写斯佳丽人性中自然性与社会性的冲突。
作品写作于二十世纪。此期是美国文坛继上一个世纪三十年代至五十年代的浪漫主义高潮和七十年代至九十年代的现实主义高潮之后的第三个高潮。出现了大量的出类拔萃的现实主义作家,产生了大批优秀作品,形成美国民族文学独特的风格和流派,比传统的现实主义更具有反抗性和揭露性,因此被称之为“新现实主义”。这些“新现实主义”的文学作品具有鲜明的时代特色,它们对美国的社会制度进行根本性的探讨,突出人物命运的普遍意义,提出对社会的反抗手段,在艺术上更注意环境、人物的典型性和细节描写的真实性。
玛格丽特.米切尔正处于这样的文学潮流中,她深受新现实主义的影响,在创作中要求作品具有强烈的时代气息,要求作品中的人物具有充分的典型意义。作家在深思熟虑后创作出斯佳丽这一形象,不但具有永久的艺术生命力,更重要的是具有不可磨灭的普遍意义。同时,作家也力求创作的真实性,书中许多情节,无论是环境气氛或人物活动,都写得准确细腻,达到了高度真实的地步,读起来仿佛身历其境,这都充分地展示了作者创作的时代性,体现了同时代作家们创作的普遍性。
然而,只具有普遍性的作品不足以构成风行世界的巨大影响。《飘》能轰动美国,风行世界,正是因为它除了充分体现时代创作“共性”,还具有作者的创作“个性”。每个作家在创作时力求创新,玛格丽特.米切尔也如是。这就让她在创作中去寻找与众不同的东西,找到一个新的视角,即人性中自然性与社会性的冲突;欲望与道德的斗争使人呈现的悖论。这是同时代的作家们没有涉及或极少深入的一个立足点。米切尔站在这个立足点,从这个新的视角望去,看到人身上许多无法调合的复杂矛盾,从而创作出了斯佳丽这一个自相矛盾的形象,并把这种矛盾表现得淋漓尽致,直到作品结束,斯佳丽的矛盾仍未得以调合,斯佳丽的形象仍无法界定。这就与其它作品中人物矛盾得以解决,人物思想性格终于有了“归宿”大不相同,使《飘》体现出了新的东西,在具有时代创作特色的同时又具有了自身的特点。
作家本着“求新”的目的,从人性两方面冲突来塑造斯佳丽,传达了高度的艺术真实。通过斯佳丽身上人性的冲突,从个体的人身上所表现的自然欲求与伦理道德的斗争,我们可以从侧面看到当时的社会历史变革的不可避免:当一种制度不能适应人自身发展的需求时,人们必定会通过直接或间接的方式打破它施加于人的约束,并寻找更适合自身发展的途径。
我们知道,社会中的人好与坏、肯定与否定之间划不出明晰的界线。作者从人性两方面的冲突来塑造斯佳丽,不仅符合人情世态,更孕育了高度的艺术真实。正如傅东华在《飘.译序》中所说:“斯佳丽,你有时觉得她很面熟,有时又觉得她很陌生;有时你很能原谅解她,有时却要觉得莫名其妙,然而你始终都会觉得她十分真实。”恩格斯曾指出,现实主义是要“除细节的真实外,还要真实地再现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斯佳丽形象的高度艺术真实,符合了现实主义创作原则,使得整部作品超越了以妖冶媚人,以情节取胜的通俗之作,上升了一个高度。
任何一部作品,只要它成功塑造了一个艺术典型,那么它就永远在世界文坛占有一席之地。斯佳丽这一个人物形象虽然还未达到典型的高度,但作者通过斯佳丽形象的复杂性准确地向读者传递了人性的复杂性。在斯佳丽身上集中体现了人性善与恶、美与丑、真与假的转化,使这一形象充满了经久不衰的艺术魅力,打动了读者的心灵,引起了读者的共鸣。
斯佳丽这一艺术形象的成功塑造,也使得《飘》这部作品在世界各国读者心中永远占有一席之地,取得了一般的通俗小说所无法取得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