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这天,小草正在公安局招待所的房间里拆看一大摞来信,被热心的各方各业群众关切的文字弄得心潮澎湃的时候,门铃忽然就响动起来了,把正在激动的她惊得一哆嗦。心想,这一定又是有热心人为得羊的事情造访了,赶紧把信收拾好的片刻还在想,这如何是好,牵动了这么多好心人。我们农村人讲的是受用人家一升,就要报以人家一斗的,现在光捐款就是五万多块了,虽然拿在手上脑子里还有一点点因祸意外发财的闪念,可怎么报答那么多好心人呢,像任局长这些认识的人还好报答,可那么多不曾见过面也不可能见面的好心人呢?她有些心事重重地打开门,却看见门外站了一位40岁上下的看起来气度不凡的男士。男士身材高高大大的,腰板挺得笔直笔直,浓眉大眼的很是耐看,脸上透着自信的神情,特别是那一身得体的蓝色西装把浑身装扮得透了一股儒雅的硬汉气质。这样的男人小草还是在电影电视里看到过,不禁感到眼前一亮,上下打量了片刻问道:“先生你找哪个啊?”
男人用很浑厚的声音说:“我找小草。”
“我就是小草,先生您是……”小草想,来人看起来不一般,一定是当干部的或者是做大生意的。人家有身份的人成天的是很忙的,哪能有时间关注自己的事情呢,就有些迟疑地问。
“能让我进来说话吗?”男人冲小草很和善地微笑。小草的脸微微就红了,觉得任局长给她提醒的城里的规矩有时候会把人搞得不好意思的。还是农村的规矩不让人感到生份,只要家里有人,就成天地把大门开着,见来人了,总是要打个招呼的,把人家挡在门外绝对不礼貌。于是,就闪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那人就进了房间,进来之后也不客气,顺势就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小草急忙泡茶问道: “您找我有事吗?是不是又是我孩子的事啊?”
“我老家有几户人家不久前买了几个孩子,其中有一个与报上说的得羊差不多,我想带你去看看。” 男的表情严肃,目光显得很是认真地直直地盯着小草说。
“您说我的孩子在您老家?先生您是哪里人咯?我们怎么去啊?” 小草听到有孩子的消息,又是一阵感动,就觉得这外面哪有那个公安的科长说的那么可怕,好人还是占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自己不出来,哪能有这么多孩子的消息呢?
“呵呵,真对不起,忘了自我介绍了。” 男的很礼貌地一边回答着,一边从回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欠身递给小草。
“哎呀,原来是王总,失敬了!到您老家有多远咯?” 小草接了名片仔细看了看,心房就感到泛出了一股热流往外淌,同时也被这位少见的魅力无限的成熟异性盯得有些心慌,不觉脸稍稍红了一下。
男的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轻轻地往杯子里吐了吐喝到嘴里的茶叶,微略沉默了一下说:“两个钟头。您最好先收拾一下,我的车就在楼下。”
“前几天每天都有类似于您说的情况,结果没得一个是真的。” 小草刚站起来就有些失望地说。
“我经营着一个大公司,我的时间很有限,我想您该不会觉得我是一个无聊的人吧,哈哈,要不是看报纸上把您说得可怜,我真的是不会过来的,这个社会需要救助的人太多了,我不可能把每一个人都帮过来的!” 男的脸上挂了不屑的微笑不紧不慢地说。
小草忽然就觉得刚才说的话不合适,心想自己也真是的,人家一个老总什么没有,能骗一个乡下小媳妇,就抱歉地说:“王总真对不起,我不是说您,我觉得您是非常真诚的。可我是一个孤身女人,您不要介意好不好?”说完忙收拾好东西跟这男人出门。那男人自嘲地笑了一下,小草反而越发难为情起来。
刚到楼下,小草就见匆忙过来的任局长。任局长见小草提着包正跟一个男人出来问道:“小草,你这是到哪里啊?”
“哦,是这样,我是小草的亲戚,过来看看她,顺便出去转转。”没等小草回答,男人抢在前面回答道。
看见每天都在关心她的任局长过来了,小草心里就产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动,于是紧走几步拉住局长的手说:“这位王老板说发现了我的孩子了,他要带我去他老家辨认呢,这么多日子真的太感谢阿姨了,要是能找到得羊咯,我一定回来看望您感谢您!”小草才说了几句话就流了眼泪。
任局长一边听小草说话一边疑惑地看了看那男人几眼。男人见任局长看他,有些慌张,急忙走了几步,也不管小草,慌忙上车一溜烟跑了。任局长并不慌张,看了那辆车的车牌号后拿起对讲机向市区各路段警察布置了拦截任务。
原来任局长刚从外面办案回来路过招待所,她顺便过来看看小草,不曾想碰到这个意外事件。局长没有上楼,只在招待所的一楼大厅对小草说:“小草啊!社会情况是非常复杂的,你虽然是结过婚的人,但还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农村女孩子,以后遇到这样的事情要多长个心眼!”。任局长的话刚说完,手上的对讲机就响了,一个男人声音喊道:“01,01,我是73,听到请回答!”
任局长拿起对讲机喊道:“01听到,请讲。”
“车已拦住,人已控制,是否带回局里,请指示。”73在对讲机里说。
“带到局里询问,我马上回来。”局长看了一眼小草大声说。小草在局长的目光中惭愧起来,心里在感激的同时就觉得这个局长确实厉害,坏蛋碰到这样的局长能不倒霉吗?你再开车跑能跑过对讲机吗?
局长又嘱咐了小草几句,就坐车回局里去了。小草一个人慢慢地上楼,心里一股冰冷的感觉瞬时填满了胸膛——自己丢了儿子本来就已经够可怜了,怎么还有这么可恶的人来这样欺负自己呢。想一想有些后怕起来,伤感着回到自己的住处,刚一坐下就又听到了敲门声,就没好气地走到门跟前大声问:“谁呀?”
“小草吗?是我,给您提供情况的。”门外有个男人回答。
小草把门打开,见门外又站着一个男的,三十来岁,中等身材,戴着眼镜,手上提着一个黑色提包。男人看到开门的小草先是一愣神,接着要进房子。小草看来人的样子有些恶心,就没让进,自己走到门外的走廊里说:“谢谢您的关心!我正要出门办事,我们就在一楼茶座说吧。”
两人到了一楼茶座的一个小圆桌坐下,男的抢着招呼女服务员给小草倒茶。服务员倒完茶。男的翘起腿,点燃一根烟,就长时间地盯着小草看。小草被盯得有些不自在,说:“能告诉我孩子的情况吗?”
男的眨了眨眼睛说:“小草,你真的漂亮。尤其是五官和头发。我的那些朋友跟我说你多么多么漂亮,我还不相信,真是百闻不如一见!”男人说话的时候似乎有些猴急。
小草说:“我还有急事,说正事吧。”小草看了男人的样子虽很讨厌,但人家是来帮助自己的,就忍耐住性子说。
男的看小草有些不快,在烟灰缸掐灭刚刚点上的烟,推了推眼镜说:“小草,看了报纸上对你的报道我很感动,一个女人找孩子多不容易,这本是男人干的事,我想陪着你去找!”男人的眼神看起来很是恳切。
“我非常感谢您的这份心意,不过这哪成咯,一男一女吃住行很不方便,再说了我根本就不认识您!”小草哭笑不得,她感觉这个男人肯定有问题。
男的却不以为然,继续说道:“这又有啥,有个男的在身边,没人敢欺负你。你是不是怕费用问题,你放心,一切有我。”说完拿出个鼓鼓的钱包在小草眼前亮了亮。
小草一看男人的样子,就叫服务员买单。男人挡住小草说道:“男女一起消费,哪里有女士付账的说法,你是瞧不起我呐?”小草没理他,把钱给了一边的服务员。男人装模作样半天却没有掏出钱来,脸上倒是装了一副很是失望无奈的表情。小草收了服务员找回的零钱站起身对男的说:“失陪了”,就向门外走去。没想到这男的也跟着小草往门外走。小草回转身往招待所走,说:“看我这脑子,怎么把包忘房子里了!”男的也跟着往招待所走,边走边要拉小草的胳膊,被小草闪开。
“你到底想干吗?” 小草站住了对男的说。
“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男的看小草生气,不但没有退缩,反而一脸的无赖相。
小草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就想起任局长来,就指着公安局办公楼方向对男的说:“那好吧,你跟我到那边取个东西,咱们再商量找孩子的办法,好不好?”男的脸上透出一阵惊喜,忙不迭地说:“好!好!好!”
小草便带着男的直奔公安局办公大楼。男人倒是相信了小草,竟然没有丝毫害怕之心。两人一起到了公安局的大楼,小草直接把男的领到了任局长办公室。局长一看小草来了,还带了个男的,幽默地说:“小草,刚来了一位亲戚,这位是?”
“这可是个特殊亲戚,和刚才来的那位一样。”小草沮丧地向任局长说。
局长一听心领神会,用手按了按办公桌上的一个纽扣大的红色按键。一会儿便来了两个男警官。
“把小草的这位亲戚带出去问问情况。”任局长无奈地笑了一下说,男警察会意,笑了一下就一边一个把那男的“请”走了。
“先前那个男的是个有前科的骗子,不仅骗钱,而且还骗色,好险啊小草!” 任局长看着一脸苦痛的小草笑着说。
小草的心不禁怦怦地乱跳起来。
“我看你还是回家好,人长得漂亮是幸福的事,但有时候也容易带来危险,像你这样孤身一人可以说危险随时存在。”
小草听任局长这么一说,脑子立时就迷糊了起来——自己从小到大生活在水乡,没有出过远门接触过社会,突然碰到这些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事,有些惆然,然而内心里却也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刺激。她心里虽然害怕,但觉得这未知的社会充满挑战和离奇,充满紧张和新鲜感,再说了,如果自己回去了,那得羊怎么办?孩子是孤立无助的,没有能力选择生存的方式,如果没有人去寻找,去搭救,他的一生将始终充满坎坷和危险!小草决定寻找下去,自己必须兑现对孩子的承诺。“多亏了局长您,不然的话可就麻烦咯。我以后会注意的,尽量不和男人打交道。”小草往局长的茶杯里续了水说。
局长正翻阅着当天的报纸,头也没抬说:“女骗子也很多,比男人更难识破!”
“可我无论如何还是要找下去的,不管怎么说线索是越来越多,我总觉得找到的希望很大。”小草分明在用辩解的话有些着急地说,好像局长不松口,自己就不能去似的。
局长抬起头摇了摇头说道:“我只是觉得你这个样子去找孩子自己危险较大,建议你不要去找。但决定权在你自己,我没有干涉你的意思。”
“唉,认命吧!这孩子本来生得就很可怜,不找到他就更可怜了。”小草帮局长擦了桌子上洒滴的茶水说。小草与局长已经很熟了,她没有把局长当外人。
正说着话的时候,任局长桌子上的电话就响了。局长接完电话对小草说:“那个纠缠你的男人是个间隙性神经病人,有妄想症,曾打着中央领导秘书的旗号骗过不少人。”
局长办公室来人了,小草像看了侦破电影似地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她就感到在家看到的那些侦破电影和小说并不像老师说的都是虚构的夸张的。既然外面的社会生活本来就是这样,那自己就有必要去认识社会,因为不去认识,那永远也不会找到孩子了。可如果自己就这样在外面跑着,那很有可能会被人家骗了的。
夜里小草就是这样反复想着进入梦乡的。梦里她见到了婆婆,婆婆穿了入殓时候的蓝色绸袍,一脸慈祥地对她说得羊在西北离古皇城不远的一个村子里,那里的人就像洛州人一样,基本上不吃米饭,得羊吃不饱,天天饿肚子。小草在睡梦里想问婆婆其他一些事情的时候忽然看见天上闪动了一下,紧接着就是一声炸雷,吓得她慌忙用手护住脑袋,婆婆倏忽一下就不见了。等梦醒了,才发现自己一伸胳膊把放在床头柜上的玻璃杯子给碰下去打破了,难怪睡梦中有一声炸雷声响!半夜小草一个人就坐在床上想心思……
她决定天亮就去买火车票,赶紧往西北走!
小草一早就向任局长辞行了,并给局长买了一堆礼物,放在招待所托服务员捎过去。她不能忘记人家任局长。任局长听明白了小草要往西北继续寻儿的意思,给这个感觉有些弱小,骨子里却透露了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小媳妇一个电话号码。她实在不放心小草去,可这是人家去寻找亲生骨肉,这事可劝不可挡,何况这个小媳妇身上还有一点自己其实并不喜欢的品质,即喜欢刺激,每次遇到险情的时候似乎就有些兴奋,却不是普通女子表现出来的惊慌,甚至有一点往惊险中去扮演角色的意味。任局长不喜欢对冒险和刺激有渴望的人,尤其是女人。这样的女人喜欢走两个极端,一个就是特别的不安分,一个就是特别的执著。任局长想小草大概就是后者!任局长想得没有错!